那些年-初中篇

那些年-初中篇
耳朵Strive那些年,那些事
命运转动的那一天
我的小学就读于镇上的苟角小学。那是一所再普通不过的乡镇小学,校园不大,楼也不高,生活与学习的半径,几乎都被限定在那个熟悉的小镇里。
小学六年级时,市里来了一所私立中学招生,叫广安友谊实验中学。那时,广安最有名的是“友谊中学”,而“友谊实验中学”这个名字,对我们来说几乎是陌生的。学校里议论纷纷,谁也说不上来它到底好不好。
班主任却对我们说,这是一次很难得的机会。
她说,不一定非要考上,重要的是——走出去看看。去市里见识一下不同的学校,看一看别人是怎么出题、怎么考试的,对即将到来的小升初考试,本身就是一种锻炼。
于是,我们听从了老师的建议,交了一百多块钱的报名费,踏上了那趟未知的考试之旅。现在回头看,那一天,确实是我人生中命运齿轮第一次缓慢转动的时刻。
考试当天约定早上七点出发,但我六点就起床了。
镇上到市区大约四十公里,那是当时我从未真正走过的距离。
那天是奶奶送我到集合点的。集合地点在镇上的“步步高”服装店门口——对我们来说,已经算是比较“体面”的地方了。负责带队的,是我们的语文老师。
语文老师人特别好,直接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带同学们去考试。班里大概十几个人参加招生考试,其中六个人坐老师的车,其余的同学则随学校的大部队,乘坐包来的大巴。我很幸运,刚好是坐语文老师那一车。
车子驶离小镇的那一刻,我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,只是单纯觉得——今天要去一个很远、很陌生的地方。
到了考场,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“不同的学校”。
人非常多,校园很大。最高的教学楼有十几层,而我们小学的教学楼,只有三层。操场是塑胶跑道,有食堂,甚至还有电梯。这一切,对当时的我来说,几乎是超出现实生活的存在。
更让我震撼的,是教学楼里的教室。
桌椅是铁加木头做成的,结实又整齐,中间还有放书的格子。和它相比,我们小学的木头课桌,桌洞基本都已破损,显得十分寒酸。
每一间教室里,还有一台多媒体电脑。
那一刻,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——原来学校之间,真的差这么多。
那时候,我们家里唯一连接外部世界的工具,是一台老式大头电视,而且还是闭路线,能收看的频道屈指可数,大概只有十个左右。电脑、多媒体、信息化教学,这些词对我而言,原本只是书里的内容。
说实话,在来之前,我并没有太重视这次考试。
一方面,我在小学的成绩还算不错,基本稳定在班级前五;另一方面,我从未走出过小镇,潜意识里觉得外面的学校,顶多也就和我们差不多。
直到走进考场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单人单桌、彼此隔开的考试形式,一个考场大概四十个人,十分安静而严肃。而在我们小学,班级人数经常八十人左右,期末考试为了防作弊,甚至采用跨年级混坐的方式。
考试一共两场,先语文,后数学。
语文的内容,现在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,但数学考试却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
卷子里出现了大量初中知识。
我看着那些题目,几乎一半都不知道如何下笔,只能稀里糊涂地写下去。
走出考场的那一刻,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:
这所学校,应该和我无缘了。
考试结束后,语文老师并没有急着带我们回家,而是领着我们在广安城里转了一圈。
我第一次走进了邓小平纪念馆。那一年,纪念馆刚刚被评为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,我们正好赶上。记忆中的纪念馆非常宏大,展厅宽敞,陈列精致,那种庄重和肃穆,是我以前从未感受过的。
那一天,与其说是一次考试,不如说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见世面”。
等到傍晚,我们才踏上回镇的路。
大约一个月后,考试成绩出来了。
我的成绩,刚好压线。
总分 400 分,我考了 220 多分,整体排名七百名出头。而学校当年计划招生八百多人,共二十个班,每个班四十多人。
后来,我的学号也印证了这一切——
初中时,我的学号是 40,我们班一共 47 个人。
就这样,我没有回镇上读初中,而是直接进入了当时市里最好的私立中学。
当然,代价也不小。
一年八千多的学费,对当时甚至只需要交书本费的小学家庭来说,无异于一笔巨款。
直到今天,我依然十分感谢我的父母。正是他们,在那个并不宽裕的年代,默默为我承担了这一切,为我换来了一个更广阔的起点。
开学
时间过得很快,不知不觉就到了初中开学的日子。开学那天,是奶奶送我去市里的。从镇上坐车到市区,大概要两个小时,四十多公里的路程,对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我来说,已经算得上很远了。
奶奶平时晕车,平常几乎不会特意坐车出门。但那一次,她还是坚持把我送到学校。可能在她心里,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要独自去一所离家这么远的学校,无论如何还是不放心的。
到了学校之后,我们先是办理了入学手续,又到宿管阿姨那里登记了住宿信息,随后在校园里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。折腾完这些事情,时间已经不早了。因为要赶下午五点的末班车,奶奶只能匆匆回去。就这样,我第一次被独自留在了这所陌生的学校里。
好在,孤独并没有持续太久。到了班级之后,我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——我的小学同学何伟。我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,也就是 20 班。第一天晚上上晚自习之前,我坐在何伟的前面,两个人边坐边聊。聊天中才发现,分到我们班的还有一位同样来自苟角小学的同学,他小学是我们隔壁班的,名字叫黄彪,他就坐在何伟的旁边。也就是从那一刻起,我们后来口中的“苟角三剑客”,算是正式凑齐了。
晚上七点,晚自习铃声响起,班主任随后走进了教室。其实在白天报到的时候,我已经见过她一面,但那时她被一群家长团团围住,忙着处理新生入学的各种事情,而我当时身高只有一米四出头,被人群挡在后面,根本没看清楚老师的样子。
这一次,她站在讲台前,我才算真正看清了。班主任是一位年轻而漂亮的女老师,应该是刚毕业不久便来到了这所学校。她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贺小玲,随后开始做自我介绍。
让我印象最深的,并不是她说了什么,而是她全程都在用普通话。对当时的我们来说,这是一件非常“高级”的事情。我们小学的课堂几乎清一色都是四川话,我自己更是从来没正儿八经说过一句普通话。那天晚上,我还小声和何伟讨论过,说贺老师的声音特别好听。
自我介绍结束后,老师让班上的同学按照学号顺序依次上台介绍自己。何伟是 38 号,我是 40 号,黄彪是 44 号,三个人的学号正好挨在一起。轮到我们时,我们不约而同地说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。等我们三个都介绍完之后,贺老师笑着打趣道:“你们三个可不能一直坐在一起啊,要不然以后成了班里的‘黑社会’怎么办?”一句话逗得全班都笑了起来。
晚自习结束后,同学们陆续回宿舍。我住在 224 宿舍,而何伟和黄彪在隔壁的 226。宿舍是六人间。我记得那天我是第二个回到宿舍的,第一个到的,是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男生,叫邓航。他人很瘦,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句话也不说,显得有些拘谨。第一次见面,大家都有点不自在,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,就干脆坐下来翻着自己那本已经有些破旧的《新华字典》。
没过多久,宿舍的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。个子最高的那个叫阙浩然,身高应该有一米六以上。在当时普遍只有一米五左右的我们中间,他显得格外突出,而我几乎是宿舍里最矮的一个,于是大家后来都叫他“阙哥”。我的下铺叫杨清凯,个子也挺高,身形略微有点胖,大家干脆直接叫他“胖哥”。
剩下的两个人来自华蓥,一个叫唐寅,一个叫蒋长洪。他们是同一个地方来的。唐寅成绩非常好,是我们寝室里唯一拿过奖学金的人,我们每年要交七八千的学费,而他是学校补贴三千。蒋长洪和我同姓,性格大大咧咧,略带一点叛逆,属于老师们重点“关注”的那一类学生。
那天晚上九点下了晚自习,九点四十准时熄灯。简单交流过后,大家各自洗漱,上床休息。灯灭的那一刻,我躺在陌生的床上,听着寝室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,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——从这一晚开始,我已经真正离开了那个熟悉的小镇,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军训
我记得我们正式开学的日子是 8 月 15 号。开学之后,并没有立刻上课,而是先进行了为期 两个星期的军训。
现在回头看,那段军训的日子是痛苦而又快乐的。痛苦在于身体的疲惫,快乐则来自于和一群同龄人一起熬过那段时间的记忆。
我们的军训教官,是从学校旁边的武警大队里出来的,对我们要求相当严格。军训第一天站军姿的情景,我至今还有印象。那天我站在队伍里,何伟就在我前面。站着站着,我忍不住小声和他聊了几句,顺便抱怨了两句累。不知道是声音被教官听见了,还是我们的动作太明显,很快就被点名“教育”了一番。那是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“军训不是闹着玩的”。
整个军训的流程,其实和大多数学校都差不多:站军姿、晒太阳、踢正步、喊口号。前几天总是最难熬的,教官刚来,需要立威,对我们要求格外严格。时间久了,教官自己也要在烈日下暴晒,精力和耐心都会被消耗一些,训练也就逐渐“掺了点水分”。
到了后期,军训里开始出现一些难得的轻松时刻:偶尔在操场上做做集体游戏,或者被带回教室看看电影,这些事情在当时,都成了枯燥军训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来源。
军训结束前,教官还专门教我们如何叠被子。他教得很认真,一步一步地示范,我们也学得格外仔细。被子要叠成标准的“豆腐块”,边角要直,线条要清晰。从那以后,叠好被子就成了我们寝室内务考核中最重要的一项内容。
学校的管理非常严格。每一周,都会对所有班级进行统一考核,内容包括:寝室卫生、教室卫生、班级负责的公共区域卫生、自习时的安静程度,以及寝室熄灯后是否按时休息。如果熄灯后还在打闹,被生活老师巡查到,就会直接扣分。
每周的总分,会在 20 个班级之间进行排名,排名靠前的班级可以获得当周的“流动红旗”。
我还清楚地记得,我们班第一次拿到流动红旗的情景。那天,贺老师特意让我们每个人都和红旗合了一张影。就是在那一刻,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集体荣誉感。后来在整个初中阶段,我们班几乎每次都能拿到流动红旗,这种氛围,也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我们每一个人。
初一开学没多久,班里的同学彼此都熟络起来了,慢慢地,给人起外号这件事也开始流行。
大多数人的外号,其实都和姓氏有关。比如我们寝室的阙浩然,大家都叫他“阙哥”;蒋长洪叫“阿洪”;何伟叫“伟哥”;黄彪自然就成了“彪哥”。轮到我这里,却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。
我的小学外号,其实叫“蚊子”,是根据我名字最后一个字演变来的。刚进初中那会儿,何伟也在班上叫过我一段时间这个外号,但始终没有流行起来。
真正让我“定型”的外号,是**“耳朵”**。
这个外号,是蒋长洪给我取的。他和我一个寝室。晚上九点半熄灯之后,按规定应该立刻睡觉,但年轻人总是有点反骨的,灯一灭,我们反而更精神,总要摆一会儿龙门阵才肯消停。
我和阿洪都睡在上铺,床位正对着。有一天晚上,熄灯之后他闲得无聊,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耳朵,然后随口说了一句:“你耳朵好大哦。”我当时也没怎么理他。
可时间一长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就干脆直接叫我“耳朵”了。叫着叫着,这个外号在班里慢慢传开,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这么叫我。
从那以后,“耳朵”这个名字就像贴在了我身上一样,跟了我很多年。甚至到了后来上高中、读大学,还有人知道我有这么一个外号。
现在回头想想,这些外号、这些夜晚、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片段,恰恰构成了那段青春最真实、也最难忘的部分。
贺老师
时间是残酷的。
走到今天,我已经记不起太多关于初中的具体细节了。很多事情、很多场景,都在记忆里慢慢模糊了。但如果让我给人生的不同阶段排一个顺序,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把初中放在第一位。
因为在那里,我遇到了我人生中最好的老师——贺老师。
贺老师是刚毕业不久就来带我们的。那时我们十二三岁,而她大概也只比我们大十岁左右。按常理来说,年轻教师缺乏经验,在教学和管理上,很难和那些资历深厚的老教师竞争。但后来我才明白,正是因为年轻,她敢于尝试新的方式,也正是这种“敢”,让我们这个班拥有了极强的凝聚力。
从成绩上看,我们班的起点并不高。
学校在分班时,会挑出两三个尖子班。我们这一届一共有二十个班,其中 10、11、12 班是年级公认的尖子班,大多数年级前列的学生都会被分到这几个班,其余班级几乎很难和他们竞争。
刚开始时,我们班的平均成绩基本排在十几名,属于中下游水平。但在贺老师的带领下,随着时间推移,我们班的整体成绩逐渐提升,后期基本稳定在 第 6 到第 8 名,状态好的时候,甚至能冲到 第 4、第 5 名。除去那三个尖子班,我们几乎就是年级里最靠前的一批。
贺老师本身还是我们的英语老师。在她教我们的两年时间里,我们班的英语平均成绩,几乎一直保持在年级前三,而且多数时候是第一名,并且常常能甩开第二名一到两分。久而久之,我们班的英语成绩,成了其他班追赶的目标。
但贺老师带给我们的,远不止成绩。
她的教学方式,有着明显不同于传统课堂的地方。她在英语课上推行过小组制,让我们以小组为单位进行竞赛;她大胆使用全英文教学;课堂上会穿插小游戏、播放短视频,让原本枯燥的英语课变得生动而有趣。那段时间,我们是真的期待上英语课。
现在回头想,那并不是因为英语突然变简单了,而是因为老师让我们相信:学习本身,也可以是一件有趣的事情。
可惜,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。
在教完我们初一、初二之后,到了初三这个最关键的阶段,贺老师离职了。
我还清楚地记得她和我们告别的那一天。教室里很安静,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不舍,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那是一种后来再也没有经历过的情绪——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、对老师的依恋。
其实直到现在,我依然觉得,自己在很多地方都对不起贺老师。
按理来说,在那样的教学环境下,我们班每个人的英语成绩都应该很好,而我偏偏成了那个例外。初一的时候,我的英语还能勉强跟上,但到了初二,成绩却直线下滑,几乎成了班里的倒数。
更糟糕的是,我还耍过不少小聪明。
贺老师会让小组长抽查英语背诵,我常常仗着关系,让小组长帮我签字,逃过检查;英语默写的时候,我也没少打小抄。
现在再回头看,那些行为既幼稚,又可笑。它们并没有真正帮到我,只是让我在该努力的时候选择了逃避。
后来才慢慢发现,很多东西,只有在失去之后,才知道它曾经有多重要。
那所学校、那间教室、那一张张年轻又青涩的脸,如今大多已经散落在各自的人生里。我们各奔东西,很少再提起当年的成绩、排名和流动红旗,可那些共同度过的日子,却始终安静地躺在记忆深处,从未真正离开。
初中之所以会被我反复想起,并不是因为它有多辉煌,而是因为它足够纯粹。那是一段尚未被现实反复打磨的时光,我们相信努力真的会被看见,相信老师是真心为学生好,也相信一个集体可以靠凝聚力走得更远。
而贺老师,恰恰出现在我人生最需要一盏灯的时候。她并不完美,也并非神话中的“传奇教师”,但她让我在很早的时候就明白:一个认真、真诚、愿意相信学生的老师,真的可以改变一个班级,甚至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。哪怕我自己当年并没有完全配得上她的付出,这份影响依然真实地发生过。
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
但幸好,记忆还在。
在漫长的人生里,初中只是短短三年,可正是那三年,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可以更大,努力可以更有意义,而一个好老师的出现,足以照亮一个孩子很长一段路。
这些东西,时间带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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